法官敲下法槌:“被告人,请做最后陈述。”
他向后靠进椅背。这个姿势他练过——在脑子里练了无数遍。他以为这一天来的时候,他会激动,会愤怒,会像电影里那样拍着桌子大喊“他活该”。但什么都没有。他只是觉得很累。一种从七岁开始积累的、攒了二十三年的、渗进骨头缝里的累。
“没错,是我杀了他。”声音平静得好像在念一份外卖单。事实上,这句话确实在他心里说过很多年——只是以前,主语是“他”,宾语是“那个人”。
“他打了我母亲十五年。”他继续说,语速不急不慢,像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旧事。“最后一次,他打折了她的肋骨。断骨刺进肺里,救护车来得太晚。”
检察官站起来:“这不能成为你杀人——”
他看着检察官,又看看法官。然后抬起左手,随意搭在扶手上,手背向上,五指自然垂着。那姿态不像在受审,倒像是在审视。像一个终于坐到裁判席上的人,低头看着场上还在奔跑的选手。
“我用了榔头。”他说,“三下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。“第一下,因为他打我母亲。”
第二根手指。“第二下,因为他毁了我妹妹。”
第三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手指悬在半空,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,随时会断。
“第三下……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算笑,只是肌肉的一个习惯,“因为我想知道,一个打了别人十五年的人,自己挨打的时候,会不会叫。”
法庭里有人吸了一口气。他没有理会。
“他会叫。”他说,像在确认一个实验结果,“和所有人一样。”
他的手指落下来,重新搭在扶手上。
“你们听完还要我忏悔吗?”他忽然笑了,很短,笑声在法庭里回荡了一下,然后被墙壁吃掉。笑容收走的时候,他的脸冷了下来,声音忽然大了——“我后悔的只有一件事。我应该更早动手。在他第一次举起手打我母亲的时候。”
法庭死寂。
法官沉默了很久。很久。久到法庭角落里有人换了坐姿,椅子发出一声轻响。最终法官开口了,声音平稳,没有任何波澜:
“感谢你的陈述。但不好意思,今天审理的案件,是你家暴你的妻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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