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是被阳光晃醒的。


他睁开眼,看了看床头的钟——八点四十。他已经很久没睡到这么晚了。周末通常他七点就醒,躺在床上刷一会儿手机,然后起来煮咖啡。可今天,他睡了整整九个小时。


客厅里很安静。


他坐起来,发了会儿呆。然后想起苏晚在这里。想起她昨天说的“三天”。今天,是第二天。


林昭推开卧室门,客厅里空荡荡的。沙发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餐桌上摆着早餐——又是煎蛋和吐司,旁边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。还是昨天那个位置,还是昨天那张纸条:


“我出去走走,中午回来。”


林昭看着那张纸条,忽然有些烦躁。


她到底在搞什么?一大早跑出去,去哪儿?这城市她三年没回来过,有什么好走的?


他坐下来,三口两口吃完早餐,牛奶喝得一滴不剩。然后他坐在沙发上,拿起手机,刷了一会儿新闻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

十点。十点半。十一点。

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的小区。四月的阳光很好,绿化带里的海棠开得正盛,粉白一片。有几个老人带着孩子在楼下散步,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。


没有苏晚的影子。


林昭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到玄关。她的鞋还在。那双旧帆布鞋,鞋边已经洗得发黄,鞋面却干干净净的。他记得这双鞋,是她刚毕业那年买的,穿了好几年都舍不得扔。他说过她很多次,让她买双新的,她总说还能穿。


她一直这样。念旧。什么都舍不得扔。


林昭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,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。他皱了皱眉,转身回了客厅。


十一点半,门锁响了。


苏晚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一个袋子。她看见林昭坐在沙发上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
“你起来了?”她走过来,把袋子放在餐桌上,“我买了点水果。你以前喜欢吃草莓,我看今天的草莓挺新鲜,就买了一些。”


林昭看着那袋草莓。红艳艳的,个头很大,还带着水珠。


“你去哪儿了?”他问。


“随便走走。”苏晚低下头,把草莓从袋子里拿出来,一颗一颗放进果盘,“去了一趟学校。”


林昭没说话。


苏晚把果盘端过来,放在茶几上。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,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她拿起一颗草莓,递给他。


“尝尝?”


林昭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很甜。


苏晚看着他吃,眼睛弯了弯。她也拿了一颗,小口小口地啃着,啃得很慢,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
“学校变了好多。”她忽然说,“图书馆翻新了,原来那个旧楼拆了。食堂也换了,变成什么美食广场。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,一个人都不认识。”


林昭没接话。


“不过那棵老槐树还在。”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草莓,“就是咱们刻字那棵。我还去找了,字迹都快看不清了。我以为会有人把它砍掉,毕竟那么老了。”


林昭沉默着。


他当然记得那棵树。大四那年春天,他们坐在树下,她突发奇想,说要刻字。他没有工具,就捡了一块尖石头,一笔一划地刻:“林昭永远爱苏晚”。刻到“爱”字的时候,手被石头划破了,血珠子渗出来,她心疼得直掉眼泪。


后来那个疤留了很久。每次看见,她都要摸摸,问他还疼不疼。


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。


“你去看那个干什么?”林昭开口,语气生硬,“都过去了。”


苏晚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,然后熄灭了。


“是啊,”她轻轻说,“都过去了。”

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窗外有小孩子的笑声传进来,远远的,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

---


下午,苏晚说想去江边。


“我记得江边有一条步道,”她说,“以前咱们老去那儿散步。你记不记得?”


林昭记得。


那时候他们刚结婚,住在城东的筒子楼里,离江边不远。夏天的傍晚,他们经常牵着手去江边散步。江风很凉,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,扫在他脸上,痒痒的。她总是走得很慢,他也跟着慢下来,一步一步,从天亮走到天黑。


“行。”他说。


江边的步道翻修过了。以前的石板路变成了塑胶跑道,还装了新的路灯。可江水还是那条江水,灰绿色的,缓缓地流。


苏晚走得很慢。非常慢。


她一步一步挪着,走几十米就要停下来喘几口气。林昭走在她旁边,不得不放慢脚步迁就她。有好几次他想开口问,你怎么走这么慢?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弱不禁风?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
她瘦成这样,能走就已经不错了。


“林昭。”她忽然叫他。


“嗯?”


“你还记得以前咱们在这儿散步吗?”她看着江面,眼睛眯起来,“你总嫌我走得慢。我说我腿短,你说不是腿短,是我故意的。然后你就拉着我跑,跑得我上气不接下气。”


林昭没说话。他当然记得。那时候她跑不动了,就赖在他身上,让他背。他背着她,她趴在他耳边笑,笑声被江风吹散,飘得到处都是。


“后来你就不背我了。”苏晚低下头,继续往前走,“说太累了。”


林昭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
他想说,不是太累了。是因为那段时间他工作不顺,天天加班到深夜,回家倒头就睡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可这些话他当时没说,现在更不会说。


“林昭。”苏晚又叫他。


“嗯?”


“你还恨我吗?”


林昭愣住了。


恨?


他恨她什么?离婚是她提的吗?不是。是他。签字的笔是他递过去的吗?是他。头也不回走掉的是谁?也是他。


她有什么让他恨的?


“你说什么?”他看着她的侧脸。


苏晚没有看他。她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塑胶跑道,声音很轻:“我知道你恨我。要不你不会三年不联系我,不会连电话都不接。我知道是我不好,是我配不上你……”


“苏晚。”


她停下来,抬起头。


林昭看着她。她眼眶红红的,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。那个笑容太难看了,比哭还难看。


“你胡说什么?”他说。


“我没有胡说。”她低下头,“我知道你讨厌我。我那天去你家,你看我的眼神……就像看垃圾一样。”


林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


他想起昨天开门时自己的样子,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。他想起她站在门口,被他几句话说得脸色发白,转身离开。他想起自己叫住她,让她进来——但那不是因为心软,只是因为那股说不清的烦躁。


“那你为什么还来?”他问。


苏晚抬起头,看着他。


那一刻,她眼底的悲伤浓得化不开,像这一江春水,缓缓地、沉默地流淌。


“因为我快死了。”


林昭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

江风呼呼地吹,吹得他耳朵嗡嗡响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远,很飘,像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:“你说什么?”


苏晚笑了笑。

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要融进风里。


“骗你的。”她说,眨了眨眼,“吓到了吧?”


林昭盯着她。他想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——破绽、玩笑的痕迹、任何东西。可她只是笑着,笑得眼睛弯弯的,像十年前那个春天。

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。


“逗你玩的。”她转身,继续往前走,“看把你吓的。我要是快死了,还来找你干嘛?找你陪葬啊?”


她走得很快,快得像在逃。


林昭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那件月白色的连衣裙被风吹得鼓起来,贴在身上,显出瘦削的轮廓。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,身体微微向右倾,像在忍着什么。


他想追上去。可他的脚像钉在地上,一步都迈不动。


---


那天晚上,苏晚做了晚饭。


又是三菜一汤。红烧肉、清炒芦笋、凉拌黄瓜,还有一锅玉米排骨汤。她说这是她最拿手的几道菜,以前总做不好,后来一个人在家练了好久,终于学会了。


“你尝尝这个。”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,“肥而不腻,我炖了两个小时呢。”


林昭低头吃肉。确实好吃,软烂入味,入口即化。


苏晚坐在他对面,安安静静地吃饭。她吃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,像在数每一粒米。一碗饭吃了快一个小时,还剩小半碗。


林昭看着她,忽然想起下午在江边那些话。


“苏晚。”他开口。


“嗯?”


“你下午说的那个……”


“哪个?”她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。


林昭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怎么问。他想问,你是不是真的病了?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你这次来,到底是为了什么?


可她只是那样看着他,安安静静地等。

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他说。


苏晚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她夹了一筷子芦笋,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

吃完饭,她抢着洗碗。林昭坐在客厅里,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,心里乱成一团。

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

想起他们最后一次吵架。想起她红着眼眶问他:“林昭,你还爱我吗?”想起自己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

他真的不知道吗?


还是他不敢说?


那段时间他工作压力大,天天加班到凌晨,回家倒头就睡。她做的饭他顾不上吃,她说话他顾不上听,她坐在他旁边,他连看都顾不上看。她问他爱不爱她,他想说爱,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出不来。


后来他想,离了就离了吧。她值得更好的。不是他这样,连陪她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的人。


可现在她回来了。瘦成一把骨头,穿着旧裙子,小心翼翼地看着他。她给他做饭,给他买草莓,陪他去江边散步。她说她快死了,然后又说是骗他的。


是骗他的吗?


林昭不知道。


---


夜里,林昭又失眠了。

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听着客厅里的动静。一开始很安静。然后他听见一声咳嗽,很轻,像是压着。然后又是一声。然后是翻身的声音,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,是光脚踩在地板上的轻微啪嗒声。

他听见脚步声走近卧室门,停了一下,然后走向洗手间。

洗手间的灯亮了。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,又停了。然后他听见一阵压抑的咳嗽声,闷闷的,像是用手捂着嘴。

咳嗽了很久。久到他几乎要坐起来

然后冲水的声音。洗手间的灯灭了。脚步声经过卧室门口,回了沙发。

林昭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,一直到天亮


---


【第二章完】